小说吧->书库首页->舞台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正文 第三章  一石层浪   第八节
    八、

    文工团大院里的任何风吹草动是瞒不了李玉秀的,各种各样的议论各方面人员的想法态度一起吹进了他的耳朵。作为党支部书记剧团的一把手,他对这一切不能掉以轻心,两年多的剧团生活让他对人员的思想动态产生了一种敏感。剧团不同于其他单位,工厂的工人机关的干部学校的教师商场的营业员们八小时以后都各自回家忙自己的私事,可剧团不一样,他们八小时以内在一起排戏练功摸爬滚打,八小时以后还是在一起唱歌弹琴吹牛聊天,甚至吃饭睡觉也是混在一起,所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复杂又十分微妙。你说张三和李四相处的不错吧,可是在分配角色的问题上两人背地里互相拆台视若仇敌。可到了调资的时候,两人又能抱得紧紧地去对付王二麻子。就像这次遇到歌舞戏剧问题的争论,看起来一班老同志结成了统一战线,可说不定要不了多久遇到了别的问题,他们之间又会闹得不可开交。这就让剧团领导很难正确掌握他们之间的关系,给思想工作和业务工作都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李玉秀比较头疼的一个方面。

    另一个让李玉秀头痛的问题是剧团的人都能“通天”,一点小事都可能“告御状”。剧团在这小小的县城里是个世人瞩目的地方,特别是演员由于经常在舞台上露面,他们认识的人也许并不多,可不认识他们的人却很少,上到县委书记下到黎民百姓,对剧团的演员们都可以如数家珍地评头论足,甚至对他们的婚姻家庭脾气爱好都了如指掌。正因为这一点他们到了哪儿面对的人都可以说是熟人,即使他们不知道对方是谁,可是对方却会热情地和他们握手和他们攀谈为他们办事。如果知道了对方是谁那就更加不同了,他们可以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大大咧咧地让你为他办事还让你觉得十分荣幸。他们去找各个局的局长们办事根本不要别人介绍,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也会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大打哈哈,那些领导们也是天生的贱,见到一般人找他办事总是拉着长长的脸,可一见到剧团的这些演员们比见到他们的亲爹亲娘还要热情,这也就助长了演员们自以为是自高身份的恶习。所以他们这些人去找局长、革委会主任、甚至县委书记反映问题只当是家常便饭,屁大的一点事情他们都可以一直捅到最高领导那儿,有时剧团里发生的事团领导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可是县里的领导却已经清清楚楚。这样一来剧团领导往往很被动,不得不小心应付各类矛盾。

    一开始听到关于歌舞戏剧的议论,李玉秀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听说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议论,但后来都不了了之。第一次是一九六四年,文化部在北京举办全国现代戏大汇演,后来各地县剧团按照上级要求排演现代戏,当时剧团里围绕古装戏现代戏问题发生过激烈的争论,但那是上级的要求,不排也得排。而且紧接着文化大革命开始,古装戏被打成了封资修禁止演出了,争议也就自然平息。第二次是他调到剧团以后,剧团改名为文工团,随着全国的大形势剧团排演了歌剧《红珊瑚》和歌舞剧《红色娘子军》,当时也曾出现过一些议论,认为剧团给搞乱了,放下自己的地方戏不排,却去排什么歌剧歌舞剧,这是不务正业。但这种议论还没抬起头就偃旗息鼓了,因为文艺界的大批判当时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横扫一切,绝大部分的剧目都已被批为毒草打入冷宫,戏剧舞台上能排的剧目屈指可数,地方戏传统剧目基本上无一可排。更加当时的政治气候十分严峻,谁还敢乱发议论?

    李玉秀没有想到,这次议论随着学习班时间的推进竟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起先他有点奇怪,觉得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话题了,争不出什么结果的,不过是无事找事没话找话瞎议论罢了。可是一个多月下来,不但没有平息的迹象,似乎还高潮迭起,真有点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意思了。他不得不静下心来好好地考虑了一番,他把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各方面的关系仔细一分析,突然心有所悟。对了,这歌舞戏剧的争论好像只是个表象,真正的根子似乎还在更深的层次。他发现,从钱代表在开班仪式上讲了那一番话以后,最早跳出来激烈反对歌舞的主要是五十年代进团的那班老师傅们,而站在他们对面大张旗鼓为歌舞叫好反对地方戏的则是刚参加学习班的年轻人,其中重点则是省城来的那班知青下放户。再看六十年代进团的两批人员态度则比较暧昧,好像六零年进团的一班人有点倾向于戏剧,六四年进团的一班人有点倾向于歌舞。李玉秀由此又联想到前两次的争论,六四年时,龚浩杰辛如江肖红英他们虽然已经开始渐渐走红,但那班老师傅们尚在壮年,还是剧团业务上的主要骨干。史英杰洪果他们刚刚进团,年龄还小,很少登台演出,所以不管是古装戏还是现代戏都还是他们那班人占着舞台。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的那次情况比较特殊,当时人们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造反上,业务上的争论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而且很快就被更大的政治浪潮淹没了。这次就不同了,对于小县城来说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已经相对平静,而那班老师傅们又都已经进入了艺术的暮年,如果不奋力一争则有被淘汰的巨大危机,所以他们争的决不是什么歌舞戏剧,实际上是在为他们的艺术生命竞争。可那些知青们呢,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呢?李玉秀想到,这些知青们生在省城长在省城,他们自小耳濡目染的不管是歌舞还是戏剧都是档次很高的艺术珍品,怎么可能瞧得起这些俗语俚音的地方小戏呢?他们追求交响音乐芭蕾舞这些高层次的艺术是理所应当的。再说,他们经历了造反、下放、插队这些人生的大起大落,特别是在农村那些家族式的群落中饱受了别人的歧视,他们对当地人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偏见也是可以理解的,如今遇到了这类看起来是艺术上的争议,实际上他们双方都或多或少地融入了那种本地人和外地人心理上的地域对立。一想到这一节,李玉秀的心里感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还有一点让李玉秀左右为难的是上层领导的态度。按照大家的议论再联系一些领导的讲话,似乎县领导确有发展歌舞的一意向,可是他几次很委婉地探询上级领导的口风,却都一无所获。这些头头们真的都快成官痞子了,什么事情都不给你一个明确嘚答复,总是含糊其辞模棱两可,让你自己去领会。这样有个好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一点责任也不担。李玉秀是心中有气却无处去发肚里有苦却无处去诉,只好绞尽脑汁去寻求几个两全的办法。他也曾和方惠勇背地里商量过,可方惠勇还是那股军人的脾气,除了服从还是服从,上级没有明确指示他也是不知如何是好。眼看着学习班就快结束了,李玉秀必须拿出一个果断的决策。

    就在这十分无奈的时候,李玉秀忽然想到了宫商羽。

    宫商羽现在在文工团可算是个名副其实的艺术权威,而且人缘关系也十分不错,各方面的人物对他都是尊敬有加。他刚来剧团时曾经全心全意地致力于地方戏曲的改革,为这个小剧种做出过重大贡献,老一辈们对他是衷心佩服,也知道他对这个小剧种有着深厚的感情。而他对年轻人更是关怀备至精心培养,不管对演员还是对乐手他都是细心传教倾囊相授,所以年轻一班人对他也是敬若师长。而且他平时没有一点架子,和老老少少都能打成一片。就是省城的那班知青对他也是五体投地言听计从,一方面因为他是在省城读的大学,和他们算是半个老乡,另一方面因为他确实有着出众的才华,他们从心眼里服他。反过来说,宫商羽对各方面的人也都是一视同仁,他和老一辈们已经相处了将近十年,有着深厚的感情。和中年人年龄相仿脾气相投,有着纯朴的友谊。同时他也非常喜欢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活力,而且有着相互知心的师生之谊。可以说在全剧团谁也没有他那样让人心服口服的威信。

    这天晚上,李玉秀把宫商羽请到自己的宿舍,开门见山地对他说:“宫老师,有件事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些天团里大家的一些议论你肯定也都听到了,到底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你知道我是外行,很多业务上的事我也不懂,对全国文艺界的动态我更是一窍不通,所以想和你商量商量,听听你的意见。”

    宫商羽沉思了片刻,这才说道:“李书记,我觉得大家的这些想法这些议论都很正常,也很实际也很必然。大家都知道这次学习班的真正目的是选人收人,既然是选人收人那肯定有人要留下有人要离开,这可是涉及到一个人终身职业的大事。当然这不光是这班学员的事,同样会波及到那些老同志或者更多的人,虽然暂时可能不会动到他们,但那只是迟早的事,因为剧团的编制不可能太大。一班老同志为什么激烈反对歌舞?那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如果唱戏也许他们还有机会,很多角色还离不掉他们,但是跳舞就不同了,特别是芭蕾舞,他们都是十足的门外汉,何况他们的年龄、体力、筋骨都根本无法适应舞蹈的要求,所以他们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在这些人中各人的想法也不是一样的,有的人是真正的热爱这一行,演一辈子戏也没有演够,还想继续干下去。有的人却是担心离开剧团后分配不到一份好的工作,就像前一阶段整团时离开剧团的那些同志一样到工厂当了工人。年轻人中也是这样,有的人是真的爱好文艺工作,想为文艺工作做一番事业。有的却是为了借此机会离开农村,混一份正式工作。但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们要的是人才,有培养前途的人才。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把那些基本条件优秀能有发展前途的演员乐手选出来,这样才能对剧团的发展有利,对我们的革命文艺事业有利。”

    李玉秀点了点头说:“除了身材好、扮相好、嗓子好,还要思想好品德好,调皮捣蛋的不能要。”

    宫商羽笑着说:“那就是你做书记的事了。”

    李玉秀又问:“你说怎么区分谁是唱歌的,谁是跳舞的,谁又是将来能演戏的呢?让我看都差不多嘛。”

    宫商羽说:“用专业的眼光看是有区别的,但作为我们县一级的文工团没有这个必要,只要身材扮相嗓子几样条件还可以就行了。”

    “可是——”李玉秀犹豫了一下才说:“那他们为什么总是说省城的知青们不适合唱戏呢?”

    宫商羽说:“既然李书记问我那我就直说了,那是他们的偏见,或者说是他们的地方观点在作怪。他们的理由是语言问题,认为外地人唱地方戏讲不好地方语言,这种说法有点道理,但不是绝对的。如果照他们的说法那京剧演员怎么选?你想想看,北京人在唱京剧,上海人在唱京剧,山东人也在唱京剧,不是都唱得非常好吗?《红灯记》《沙家浜》是北京的,《海港》《智取威虎山》是上海的,《奇袭白虎团》就是山东的嘛”。

    李玉秀又点了点头说:“让你这样一说我就懂了,”接着又问:“宫老师,你是有学问的人,你说咱们文工团将来到底应该向哪个方向发展呢?”

    宫商羽想了想说:“我看这个问题李书记不要考虑太多,剧团的发展方向是受国家的大形势左右的,随着中央的文艺政策走就不会错。你以前能估计到咱们的地方戏剧团会改成文工团吗?将来的发展肯定是随着形势的发展而发展,随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我们现在关键是选好人才、壮大力量,将来不管他怎么变化,我们的剧团都能够适应,都能够强大。”

    “说得好,说得好!”李玉秀轻声赞道,忽然话题一转说:“宫老师,最近我想开个中层干部会,听听大家的看法,希望你到时候能够谈谈你的观点,给大家有个启发。”

    宫商羽说:“这你放心,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会坚持我的观点。我相信,有些人的观点是摆不到桌面上来的,当然,也许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摆到桌面上来,但我一定据理力争。”

    李玉秀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知道,有宫商羽的支持,事情一定会好办得多。